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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军姿

行至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----我的心情日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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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6-3 16:27:12 | 显示全部楼层

行至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----我的心情日记

[这个贴子最后由沙盘在 2006/06/03 05:06pm 第 8 次编辑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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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y3 }8 X$ ?  T3 v   用眼睛去看凤凰是不够的,当这个湘西小城走出了沈从文和翠翠,当如炽游人把她神化成一个“平息都市躁动的胜地”,凤凰就变成了风雨虹桥,变成了蜡染银饰。一千双眼睛看过来,在心中勾勒的模样却被时尚引导得毫无区别。其实热也好冷也好,凤凰依然静静地伫立,一如以前。你所要的是用心的体会,体会只有自己感受到的别样,任何一本书、一个网站都不能概括出来。3 f2 Y- K9 x, k! h( H
  时间到了凤凰,就沉淀迟缓下来。在江南风月清明的古镇,天光也是长的,这是景致的妩媚缠绵和人物身上的从容气度赋予的;而凤凰,天然有一种粗砺的张力,是这力阻抗了太多现代文明的涌入,让生活和思维以一种更自然简单的面目出现,以至于停滞住的时间,必须用年,用甲子才能算得清。
; W$ p5 T; L% a, g% K7 c% N) `  凤凰的力场里没有步履匆匆的过客,古城极小,半个下午就可以信步闲走完一圈。从长途车站出发,城南齐肩而立的都是三四层的建筑,墙皮微微发黑,明窗,窄梯。临街的商店,小而齐全,玻璃缸里有泡椒和萝卜条,头顶的招牌写:红星百货店。暮色四合的时候,煤炉的白烟和风尘就拢住半边天空。每样都如此熟悉,中学时代常走的那条马路,常进的那家小店,常看的街边风景奇迹般地重现。从这一刻开始,“游览”一词失去意义,而“回归”可能才是最正确的切入方式。; X9 Q' O8 |. j! G+ P  k
  沱江横贯古城,照旧波澜不惊清淡地流,水色很绿,映得天也发青,也衬出虹桥的大气沉稳。最早的风雨桥毁于一场大火,后来由黄永玉先生按原型设计重建。当终于不再用看画的心情站到这个砖木结构的建筑面前时,你看到的是它虹样的弓背,模糊了的细节,刻意的粗糙贴合了凤凰的情致。不要马上抱怨桥楼里密集的摊铺,在桥头有一方小的剪纸摊,买得到全套的《老鼠嫁女》,盛装的苗族阿婆会用丝线细心扎好你要的作品,记得要收好她随之递上来的一片废报纸,上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描着她的名字,老人和她的剪纸铺,用这样一张特殊的名片推销着自己。
! H3 {$ g# D) r5 O  桥上眺得见沿江瘦削的吊脚楼,半边挑出悬在江面,夹住弯弯绕绕的老街。仄壅的巷道,长得仿佛看不到边,扑面过来的是旧时商埠的气象。沈从文在三四年回湘时给张兆和的信里写道:“我在街上打了一转,印象是地方小了许多。街太小,人可太多了。”而在今天,街一样的小,多的已不只是人,更多的是蜡染扎染的蓝白,风物人情、佛仙鬼怪、花鸟鱼虫,一一跃然布上。苗家的银饰店循的还是不事张扬的古风,在樟木门柱下挂几排泛乌的绞丝簪子。店家气定神闲,不紧不慢坐在铺子柜台后微笑着喝茶。. ^* v) ]9 O: S* @& k; ?  k
  ——就像卞之琳的《断章》: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游人看凤凰,眼光里闪着新鲜;而日日守着店堂的店主,每时每刻看游人,莫不是也怀一种看风景的心情?, G! q& n( k) s* U' x
  眼睛看累时,好在可回身去探究幽深的门廊。古城的市井之气是不彻底的,老街当中不时能看到这么些旧居老宅,在商贾收售声中固执地保持沈默和威仪。走进去却是一番南方式的简陋家常,空彻的天井当中独立着一架木梯,仰头便看得见头顶虫蚀鼠啮后的楼板。当习惯性地从阁楼探身出去,含着姜糖慢数瓦当挑檐时,你在凤凰的位置逐渐明晰:你,外乡来的人,终于将你的身心融进了这里的生活,你就是凤凰生活的部分。: |% `2 ^& H. T/ M/ Z
  蛛网样交错的巷道通向大成殿。那是在一条小小的巷子中,店家在张罗生意、游客在拍照、居民三三两两在屋角闲聊,大殿兀自沉默,各不相干的喧闹,又顺理成章的和谐。待出了殿门左转,“沈从文故居”便出现了。这是一处很小的院落,天井、正房、厢房、前室,墙上的白灰有点斑驳了,同于所有的寻常人家。从文从这里“背了个小小包袱,离开本县学校,开始混进一个更广泛的学校”,写字、娶妻、生子、做学问,写寻常的生活,却绽放出文字朴素的美。你看沈从文和张兆和的照片,仔细辨认他手稿中的笔误,没有半点的陌生感。现在你找到了新的位置:你就是沈从文的邻居,每天清晨提着才买回的菜经过他的故居,却常记不起他是这样伟大的一个文学家。不远处巷尾书摊在叫卖沈先生全集,《边城》被高高地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你没有走过去,反倒坐下来看城北古色古香的祠堂和风吹雨蚀的古城墙,看面色黝黑的妇女坐在朱漆大门的深宅前磕瓜子。你发现凤凰生活已经完全成为你的生活了。" m# t8 x% H! {5 W4 ~
  北门码头有著名的跳岩,不过更显见的是高耸的楼台。沱江的水流在这儿变得清浅,冲刷着洗衣的妇女的捣衣声。一级一级的石礅,间隔地排列在水流中,刚可容一只脚那样宽。戴玄色包头,穿靛蓝布褂和黑绒银扣绣花围裙,腰别老银如意锁片的苗家阿婆,像刚从《中国地理杂志》里出来,背着竹篓稳当地从江的那一面踩着跳岩走过来,脚步轻捷而有韵律。& o: r. b' G7 ?( B# Y
    这是凤凰所熟悉的姿态。  / E' o5 D" {# z' s, U" a3 A
  沈从文为湘西写下了不计其数的文字,他说:一个战士,不是战死沙场,就是回到故乡。于是他回来了,静静躺在草木繁茂的观景山上,那里翠竹清湿,山花夭夭。依然在北门坐船沿江而下,船老大在船头一一指点:这是夺翠楼,每年龙舟赛的起点;呶,那是万民塔,它边上是遐昌阁……五六里水路,不紧不慢地走,这时候你是遥遥呼应沈从文的知己,完全明白了当年他行船湘西的光景,你借了他的眼来看夹岸风光,皆是平常的,看了又看的,又是极新的,在其他地方再也找不见;长身白面的妇女,风快地从树荫里过去,模糊了光阴。
2 W; ]0 \" \1 Y  o- N' d  吊唁沈先生不需要什么爆竹纸钱,他是位宽厚长者;墓也极简单,只是一块五色石,镌刻着一副藏尾联:不折不从,星斗其文;亦慈亦让,赤子其人。将几只在山下孩子手中买来的草编虫蝶供于墓前,然后恭恭敬敬地型三个礼;这时候,你就是沈从文的普通后辈。
0 r/ z2 @# H7 p   从沈从文墓走小巷回城。那是狭窄的弄堂,青石板苔痕斑驳;青瓦白墙的人家,屋后时不时亮出一片桑榆的枝桠。晴好的太阳照在间或屋前挑出的一方蜡染布帘上,上面写着“客栈”字样。孩子坐在门槛上,捧白瓷碗大口地扒饭,碗口堆着颜色扎眼的萝卜干腊肉。
0 s$ M; E0 n8 ^3 }  c   阳光下的小巷正可供闲走,身边鱼样穿梭着陌生的脸孔,偶有导游扬声器吱吱的噪声,你觉得刺耳,厌恶地扬扬眉:这是我们的古城,我们的生活,不应有如此多陌生人来打搅。——你看你,已经完全完成了身份的转变,把古城生活当成自己的了。但是小巷居民不这么想,他们安详地运营着和以往每天都一样的生活;漠视着外人好奇的窥视,温厚的笑容里没有半点敌意:看就看吧,他们过来玩,总要走的;而自己的生活,却还要一天天过下去的。原来你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,你把凤凰作了回忆的故乡,体会着在这儿留存的旧时感觉;但是你还是远客,你终不是这儿的主人,做不到他们这样笃定的。3 W. d) V/ n/ `6 D3 i& T/ H& |; p/ @
  木窗咿呀地开了,探出母亲的脸唤玩远了的孩子回家吃饭。黑脸汉子端着饭碗,放在隔壁小杂货店老旧成黑色的排门上看图像有点歪斜的黑白电视。白发光光地盘成小髻的蓝袄老妇,坐在堂屋口晒太阳,张着无牙的嘴,头一点一点地打盹。吊脚楼的木柱高了,映上来屋底的水光,晃花了平台上专心抹骨牌的老先生的眼。* |/ H/ {0 Y2 W+ p4 `' t  T
  两只走路尚蹒跚的小白猫,绒球样从门槛旁的洞洞里钻出来,摇摇晃晃追着影子玩。8 r) Z, z" {4 h4 n2 D1 F
  巷子转弯处一个小小的石头壁龛,里面供圆圆胖胖的土地公和土地婆,石头刻的,眉目不大分明,可憨态可掬地一团和气。1 O. g3 T" _$ n' Z* X1 i8 n
 你吸口气,走进那家临江的饭铺,以最随便的口气说:老三样,血耙鸭子、牛肝菌炖熏腊肉、野葱炒鸡蛋;米酒就来两碗不要多了。然后你自己去灶间,熟门熟路地找滚水,用粗瓷碗给自己泡碗酽茶,拉条凳坐在窗口看才认识的船老大的木船驶过,你探身出去喊:“张哥,晚上麻将可搞得?”你说的是拉长了的普通话,可是那一瞬间,你是凤凰人,彻头彻尾的凤凰人。 6 K2 L7 J. i) j, U$ x( G- 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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